饮酒五首

金末元初 · 元好问

译文

西郊一亩宅,闭门秋草深。

西郊有一亩大的住宅,闭门不出秋草长得深密。

床头有新酿,意惬成孤斟。

床头有新酿的酒,心情舒畅便独自斟饮。

举杯谢明月,蓬荜肯相临。

举杯感谢明月,肯降临我这蓬门荜户。

愿将万古色,照我万古心。

愿用万古不变的月色,照我万古不变的本心。

去古日已远,百伪无一真。

距离古圣先贤的时代越来越远,百般虚伪没有一丝真诚。

独馀醉乡地,中有羲皇淳。

唯独剩下醉乡之地,其中还有上古羲皇时代的淳朴。

圣教难为功,乃见酒力神。

圣人的教化难以奏效,这才显出酒力的神奇。

谁能酿沧海,尽醉区中民。

谁能把沧海酿成酒,让天下的百姓都醉倒?

利端始萌芽,忽复成祸根。

利益的端倪刚萌芽,转眼间就变成了祸根。

名虚买实祸,将相安足论。

虚名买来的是真实的祸患,将相之位又何足论?

驱驴上邯郸,逐兔出东门。

赶着驴上邯郸去,追着兔子出了东门。

离官寸亦乐,里社有拙言。

离开官职一寸也是快乐的,乡里间有质朴的话语。

万事有定分,圣智不能移。

万事都有注定的分限,圣人的智慧也不能改变。

而于定分中,亦有不测机。

但在注定的分限中,也有不可预测的机缘。

人生桐叶露,见日忽已晞。

人生如同桐叶上的露水,见到太阳忽然就干了。

唯当饮美酒,傥来非所期。

只应当饮美酒,意外之得不是所期待的。

此饮又复醉,此醉更酣适。

这次饮酒又醉了,这次醉得更加酣畅舒适。

徘徊云间月,相对澹以默。

云间的明月徘徊不去,相对之间淡然而沉默。

三更风露下,巾袖警微湿。

三更时分风露降下,巾袖被微微润湿。

浩歌天壤间,今夕知何夕?

在天地之间放声高歌,今夕是何夕啊!

赏析

题解
《饮酒五首》是元好问以饮酒为题的一组五言古体诗,风格近陶渊明《饮酒》组诗。五首诗从独饮的闲适写到对世道人心的感叹,从名利的虚幻写到命运的无常,最终归于对醉乡的向往。全组诗以酒为媒介,表达了对真淳的追求、对虚伪的厌恶和对人生的达观,体现了元好问在金末乱世中的精神坚守。

逐句解读
「西郊一亩宅,闭门秋草深」——西郊有一亩大的住宅,闭门不出秋草长得深密。写隐居之地的幽静。

「床头有新酿,意惬成孤斟」——床头有新酿的酒,心情舒畅便独自斟饮。

「举杯谢明月,蓬荜肯相临」——举杯感谢明月,肯降临我这蓬门荜户。以月光相伴写孤饮之趣。

「愿将万古色,照我万古心」——愿用万古不变的月色,照我万古不变的本心。以月之恒久喻心之坚贞。

「去古日已远,百伪无一真」——距离古圣先贤的时代越来越远,百般虚伪没有一丝真诚。写世道人心的堕落。

「独馀醉乡地,中有羲皇淳」——唯独剩下醉乡之地,其中还有上古羲皇时代的淳朴。以醉乡为精神避难所。

「圣教难为功,乃见酒力神」——圣人的教化难以奏效,这才显出酒力的神奇。以酒抗世。

「谁能酿沧海,尽醉区中民」——谁能把沧海酿成酒,让天下的百姓都醉倒?以夸张表达对全民沉醉于真淳的向往。

「利端始萌芽,忽复成祸根」——利益的端倪刚萌芽,转眼间就变成了祸根。

「名虚买实祸,将相安足论」——虚名买来的是真实的祸患,将相之位又何足论?否定功名利禄。

「驱驴上邯郸,逐兔出东门」——赶着驴上邯郸去,追着兔子出了东门。写弃官归隐。

「离官寸亦乐,里社有拙言」——离开官职一寸也是快乐的,乡里间有质朴的话语。写安贫乐道。

「万事有定分,圣智不能移」——万事都有注定的分限,圣人的智慧也不能改变。

「而于定分中,亦有不测机」——但在注定的分限中,也有不可预测的机缘。写命运的微妙。

「人生桐叶露,见日忽已晞」——人生如同桐叶上的露水,见到太阳忽然就干了。写人生短暂。

「唯当饮美酒,傥来非所期」——只应当饮美酒,意外之得不是所期待的。写及时行乐。

「此饮又复醉,此醉更酣适」——这次饮酒又醉了,这次醉得更加酣畅舒适。

「徘徊云间月,相对澹以默」——云间的明月徘徊不去,相对之间淡然而沉默。以月映衬醉中的宁静。

「三更风露下,巾袖警微湿」——三更时分风露降下,巾袖被微微润湿。

「浩歌天壤间,今夕知何夕」——在天地之间放声高歌,今夕是何夕啊!以忘却时日写醉中的超脱。

艺术手法
一、组诗递进:五首从独饮→论世→弃利→知命→醉酒,层层深入,逻辑严密。二、以月喻心:万古色照万古心,将自然之永恒与精神之坚贞合一。三、反用典故:谁能酿沧海化用杜康造酒,将个人之醉扩展为全民之醉。四、以小见大:从一亩之宅、一壶之酒写起,推及天下万民、万古人心。

总体评价
此组诗是元好问仿陶渊明《饮酒》的佳作,五首诗以酒为线索贯穿了对真伪、名利、命运、人生的全面思考。诗人以醉乡为抵抗虚伪世界的最后阵地,以饮酒为保持真淳的精神修炼,既有陶渊明的超逸,又有元好问自己独特的沉思风格。全组诗语言质朴而意蕴深远,在金元之际的乱世中具有特殊的精神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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