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小娘歌十首

金末元初 · 元好问

译文

吴儿沿路唱歌行,十十五五和歌声。

江南少年沿路唱着歌行,十人五人一组和着歌声。

唱得小娘相见曲,不解离乡去国情。

唱的是小娘相见的曲子,却不理解离乡去国的悲情。

北来游骑日纷纷,断岸长堤是阵云。

北方来的骑兵日益纷多,断岸长堤上布满了战阵的烟云。

万落千村藉不得,城池留著护官军。

千万村落都护不住百姓,城池留着只用来保护官军。

山无洞穴水无船,单骑驱人动数千。

山中没有洞穴可藏身,水上没有船只可渡河,单骑就能驱赶数千百姓。

直使今年留得在,更教何处避明年。

就算今年侥幸留得性命,明年又该去哪里躲避?

青山高处望南州,漫漫江水绕城流。

在青山高处远望南方故土,漫漫江水环绕着城池流淌。

愿得一身随水去,直到海底不回头。

宁愿自身随水而去,一直流到海底也不回头。

风沙昨日又今朝,踏碎鸦头路更遥。

风沙昨日有今日又有,踏碎了乌鸦的头前路更加遥远。

不似南桥骑马日,生红七尺系郎腰。

不像当年在南桥骑马的时候,七尺红绸系在郎君腰间。

雁雁相送过河来,人歌人哭雁声哀。

大雁一路相送渡河而来,人歌人哭而雁声哀鸣。

雁到秋来却南去,南人北渡几时回。

大雁到了秋天却要南飞,南人北渡之后几时才能回来?

竹溪梅坞静无尘,二月江南烟雨春。

竹溪梅坞幽静无尘,二月江南烟雨蒙蒙如春。

伤心此日河平路,千里荆榛不见人。

伤心的是今天河平路上,千里荆棘丛中看不见一个人。

太平婚嫁不离乡,楚楚儿郎小小娘。

太平时代婚嫁不离故乡,俊俏的儿郎美丽的少女。

三百年来涵养出,却将沙漠换牛羊。

三百年文明涵养出来的人才,如今却要用沙漠去换牛羊。

饥乌坐守草间人,青布犹存旧领巾。

饥饿的乌鸦守在草丛中的人身旁,青布上还残留着旧时的领巾。

六月南风一万里,若为白骨便成尘。

六月南风吹过一万里,白骨就这样化为尘土。

黄河千里扼兵冲,虞虢分明在眼中。

黄河千里扼守着军事要冲,虞国虢国的危险分明就在眼前。

为向淮西诸将道,不须誇说蔡州功。

替我向淮西的诸位将领传话,不必再夸耀蔡州之城的功劳了。

赏析

题解
《续小娘歌十首》是元好问继《小娘歌》之后所作的又一组反映金末战乱的七言绝句。小娘即少女,此组诗以少女被掳北迁为线索,从不同角度描绘了蒙古军队南侵给中原百姓带来的深重灾难。十首诗从吴儿唱歌引出离乡之痛,到黄河扼守、蔡州功过,层层推进,既有对百姓苦难的深切同情,也有对统治者的隐晦批评。全组诗语言质朴而感情沉痛,是金末丧乱诗的代表作。

逐句解读
「吴儿沿路唱歌行,十十五五和歌声」——江南少年沿路唱着歌行,十人五人一组和着歌声。写南方少年不知亡国之痛。

「唱得小娘相见曲,不解离乡去国情」——唱的是小娘相见的曲子,却不理解离乡去国的悲情。歌声欢快而内容悲惨,反衬无情。

「北来游骑日纷纷,断岸长堤是阵云」——北方来的骑兵日益纷多,断岸长堤上布满了战阵的烟云。写蒙古铁骑南侵。

「万落千村藉不得,城池留著护官军」——千万村落都护不住百姓,城池留着只用来保护官军。批评官府只保军队不顾百姓。

「山无洞穴水无船,单骑驱人动数千」——山中没有洞穴可藏身,水上没有船只可渡河,单骑就能驱赶数千百姓。写百姓无处可逃的绝望。

「直使今年留得在,更教何处避明年」——就算今年侥幸留得性命,明年又该去哪里躲避?写战乱年年不止的绝望。

「青山高处望南州,漫漫江水绕城流」——在青山高处远望南方故土,漫漫江水环绕着城池流淌。

「愿得一身随水去,直到海底不回头」——宁愿自身随水而去,一直流到海底也不回头。以死志表达生不如死的绝望。

「风沙昨日又今朝,踏碎鸦头路更遥」——风沙昨日有今日又有,踏碎了乌鸦的头前路更加遥远。写北迁途中的风沙之苦。

「不似南桥骑马日,生红七尺系郎腰」——不像当年在南桥骑马的时候,七尺红绸系在郎君腰间。以昔日之乐反衬今日之苦。

「雁雁相送过河来,人歌人哭雁声哀」——大雁一路相送渡河而来,人歌人哭而雁声哀鸣。以雁声写人悲。

「雁到秋来却南去,南人北渡几时回」——大雁到了秋天却要南飞,南人北渡之后几时才能回来?以雁归人不得归写永别之痛。

「竹溪梅坞静无尘,二月江南烟雨春」——竹溪梅坞幽静无尘,二月江南烟雨蒙蒙如春。追忆江南之美。

「伤心此日河平路,千里荆榛不见人」——伤心的是今天河平路上,千里荆棘丛中看不见一个人。以昔日繁华与今日荒凉对比。

「太平婚嫁不离乡,楚楚儿郎小小娘」——太平时代婚嫁不离故乡,俊俏的儿郎美丽的少女。写太平岁月的美好。

「三百年来涵养出,却将沙漠换牛羊」——三百年文明涵养出来的人才,如今却要用沙漠去换牛羊。痛惜文明毁于野蛮。

「饥乌坐守草间人,青布犹存旧领巾」——饥饿的乌鸦守在草丛中的人身旁,青布上还残留着旧时的领巾。写死难者尸骨未寒。

「六月南风一万里,若为白骨便成尘」——六月南风吹过一万里,白骨就这样化为尘土。写死者无人收殓。

「黄河千里扼兵冲,虞虢分明在眼中」——黄河千里扼守着军事要冲,虞国虢国的危险分明就在眼前。以虞虢喻金朝的危机。

「为向淮西诸将道,不须誇说蔡州功」——替我向淮西的诸位将领传话,不必再夸耀蔡州之城的功劳了。暗讽蔡州之役不值得炫耀,更大的亡国之祸已在眼前。

艺术手法
一、组诗结构:十首从不同侧面描写战乱,既有宏观的战争场景,也有微观的个人遭遇,构成一幅完整的乱世图卷。二、对比手法:南与北、乐与悲、昔与今的多重对比,使每一首诗都有强烈的情感张力。三、以小见大:通过小娘被掳、饥乌守尸等具体细节反映整个时代的苦难。四、用典精切:虞虢亡国的典故与蔡州之役形成对照,含蓄地批评了军事上的短视。

总体评价
此组诗是元好问丧乱诗的重要组成部分,十首诗如同一部微型的战乱史诗,从歌声、铁骑、风沙、雁阵等不同角度展现了金末的社会惨状。诗人以深沉的人道主义关怀,将个体的苦难升华为民族的悲剧,在质朴的语言中蕴含着巨大的情感力量。全组诗既有杜甫三吏三别的写实精神,又有独特的历史批判意识,在金元诗歌史上具有重要地位。

相关诗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