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黄华墨竹

金末元初 · 元好问

译文

古来画竹尊右丞,东坡敛袂不敢评。

自古以来画竹以王维最为尊崇,连苏轼都敛袖不敢轻易评论。

开元石本出摹写,燕市骏骨留空名。

开元年间的石刻拓本不过是摹写,燕市上的骏骨也只留下空名。

亦有文湖州,画笔不画形。

也有文同,画的是意趣而不只是形似。

一为坡所赏,四海知有筼筜亭。

一旦被苏轼赞赏,天下人都知道了筼筜亭。

深衣幅巾老明经,老死不敢言纵横。

穿着深衣戴着幅巾的老经师,到死也不敢说笔法纵横。

岂知辽江一派最后出,运斤成风刃发硎。

谁知辽江一派最后出现,如同运斤成风、刀刃刚出磨石般精熟。

雪溪仙人诗骨清,画笔尚馀诗典刑。

雪溪仙人的诗骨清奇,画笔中还保留着诗的典范。

月中看竹写秋影,清镜平明白发生。

在月光中看竹写其秋日的影子,清晨照镜已生了白发。

娟娟略似萱草咏,落落不减丛台行。

柔美的姿态略似咏萱草的诗,洒脱的气度不亚于丛台行。

千枝万叶何许来,但见醉帖字欹倾。

千枝万叶从何而来?只见醉中草书的字迹欹侧倾斜。

君不见忠恕大篆草书法,赵生怒虎噀墨成。

你没看见郭忠恕用大篆草书的笔法,赵生画怒虎是喷墨而成的?

至人技进不名技,游戏亦复通真灵。

至人的技艺精进已不称其为技艺,游戏之间也能通达真灵。

百年文章公主盟,屏山见之跽且擎。

百年来文章的主盟者,屏山先生见了他的画也要跪着捧起。

声光旧塞天壤破,议论今著儿曹轻。

声名光华从前充塞天地,如今却被后辈看轻。

有物于此鸣不平,悲邪啸邪谁汝令?

有东西在此鸣叫着不平,是悲鸣还是长啸谁让你如此?

只恐破窗风雨夜,怒随雷电上青冥。

只怕在破窗风雨之夜,画中的墨竹会怒然随雷电飞上青天!

赏析

题解
《王黄华墨竹》是元好问为王庭筠(号黄华)墨竹画所作的一首题画诗。王庭筠是金代著名的书画家,善画墨竹。此诗从画竹的历史传统写起,评述历代画竹名家,然后着重赞美王庭筠墨竹的独特风格和艺术成就,最后以画中墨竹似有灵性、将随雷电飞去的奇想收束。全诗将画史、画论与诗意想象融为一体,是元好问题画诗的代表作。

逐句解读
「古来画竹尊右丞,东坡敛袂不敢评」——自古以来画竹以王维(右丞)最为尊崇,连苏轼都敛袖不敢轻易评论。写画竹传统的最高标准。

「开元石本出摹写,燕市骏骨留空名」——开元年间的石刻拓本不过是摹写,燕市上的骏骨也只留下空名。指出前人画竹真迹难觅。

「亦有文湖州,画笔不画形」——也有文同(文湖州),画的是意趣而不只是形似。

「一为坡所赏,四海知有筼筜亭」——一旦被苏轼赞赏,天下人都知道了筼筜亭。文同画竹,苏轼作筼筜谷偃竹记。

「深衣幅巾老明经,老死不敢言纵横」——穿着深衣戴着幅巾的老经师,到死也不敢说笔法纵横。批评刻板的画法。

「岂知辽江一派最后出,运斤成风刃发硎」——谁知辽江一派最后出现,如同运斤成风、刀刃刚出磨石般精熟。赞美王庭筠墨竹技法的高超。

「雪溪仙人诗骨清,画笔尚馀诗典刑」——雪溪仙人的诗骨清奇,画笔中还保留着诗的典范。雪溪仙人指王庭筠,言其诗画兼长。

「月中看竹写秋影,清镜平明白发生」——在月光中看竹写其秋日的影子,清晨照镜已生了白发。写画竹时的专注与岁月流逝。

「娟娟略似萱草咏,落落不减丛台行」——柔美的姿态略似咏萱草的诗,洒脱的气度不亚于丛台行。以诗风喻画风。

「千枝万叶何许来,但见醉帖字欹倾」——千枝万叶从何而来?只见醉中草书的字迹欹侧倾斜。以醉书喻墨竹的奔放笔法。

「君不见忠恕大篆草书法,赵生怒虎噀墨成」——你没看见郭忠恕用大篆草书的笔法,赵生画怒虎是喷墨而成的?以奇特的画法类比王庭筠的墨竹。

「至人技进不名技,游戏亦复通真灵」——至人的技艺精进已不称其为技艺,游戏之间也能通达真灵。写王庭筠画竹已入化境。

「百年文章公主盟,屏山见之跽且擎」——百年来文章的主盟者,屏山先生见了他的画也要跪着捧起。屏山指李纯甫,写其画之受人推崇。

「声光旧塞天壤破,议论今著儿曹轻」——声名光华从前充塞天地,如今却被后辈看轻。感叹王庭筠身后声名的衰落。

「有物于此鸣不平,悲邪啸邪谁汝令」——有东西在此鸣叫着不平,是悲鸣还是长啸谁让你如此?以画中竹拟人,为画家鸣不平。

「只恐破窗风雨夜,怒随雷电上青冥」——只怕在破窗风雨之夜,画中的墨竹会怒然随雷电飞上青天!以奇想收束,写墨竹的灵性和力量。

艺术手法
一、画史评论:全诗从王维到文同再到王庭筠,梳理了画竹的传统,以史论画,以画论人。二、以书喻画:醉帖欹倾、大篆草书等比喻,将书法的笔意与画竹的技法互相比照,揭示书画同源的艺术原理。三、虚实相生:从画史的实评到月下观竹的意境,再到画竹破窗飞去的奇想,虚实转换自然。四、结尾奇幻:以墨竹随雷电飞升的想象收束,将静态的画面赋予动态的生命力,使题画诗不流于评论而更具诗意。

总体评价
此诗是元好问题画诗中最精彩的一首。诗人以深厚的艺术修养,将画竹的历史传统、王庭筠的独特风格和自己的艺术想象融为一体,既有精到的画论,又有生动的形象,更有奇绝的想象。结尾墨竹随雷电飞升的意象,不仅是对王庭筠墨竹艺术力量的最高赞美,也是对一切被埋没的艺术天才的深情呼唤。全诗气势雄健而想象瑰丽,在金元题画诗中独树一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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