俳体雪香亭杂咏十二首

金末元初 · 元好问

译文

洛阳城阙变灰烟,暮虢朝虞只眼前。

洛阳的城楼宫阙化为了灰烟,朝虢暮虞般的亡国之祸就在眼前。

为向杏梁双燕道,营巢何处过明年?

替杏梁上的双燕传句话:你们明年去哪里筑巢过活呢?

落日青山一片愁,大河东注不还流。

落日映照青山满目忧愁,黄河向东奔流一去不返。

若为长得熙春在,时上高层望宋州。

倘若熙春楼还能长久矗立,我就能时时登高远望宋州故地。

醇和旁近洞房环,碧瓦参差竹树閒。

醇和殿四周环绕着幽深的宫室,碧绿的瓦片参差错落在竹树之间。

批奏内人轮上直,去年名姓在窗间。

轮值批阅奏章的宫女们,去年她们的名字还写在窗间。

天上三郎玉不如,手中白羽趁花奴。

天上人间三郎比美玉还要俊逸,手执白羽扇指挥乐师花奴奏乐。

御屏零落宣和笔,留得华清按乐图。

御用屏风上零落散佚了宣和年间的画笔,只留下华清宫奏乐的图画。

诗仙诗鬼不谩欺,时事先教梦里知。

诗仙诗鬼不会欺瞒世人,时事变故往往先在梦中预知。

禁苑又经人物散,荒凉台榭水流迟。

皇家禁苑又一次经历人事散尽,亭台楼阁一片荒凉,流水也变得迟缓。

金缕歌词金曲卮,百年人事鬓成丝。

唱着金缕衣的歌辞,举起金色的酒杯,百年人事转眼间两鬓已成白丝。

重来未必春风在,更为梨花住少时。

重来此地春风未必还在,只为梨花再停留片刻吧。

杨柳随风散绿丝,桃花临水弄妍姿。

杨柳随风散开绿色的丝绦,桃花临水展示着美丽的姿态。

无端种下青青竹,恰到湘君泪尽时。

无缘无故种下了青青翠竹,偏偏赶上湘君泪尽的时候。

琵琶心事曲中论,曾笑明妃负汉恩。

琵琶曲中诉说着心事,曾经笑王昭君辜负了汉朝的恩情。

明日天山山下路,不须回首望都门。

明天走上天山脚下的路,不必再回头遥望都城的大门了。

炉薰浥浥带轻阴,翠竹高梧水殿深。

炉香湿润弥漫着淡淡阴凉,翠竹和高大的梧桐掩映着深邃的水殿。

去去旃车雪三尺,画罗休缕麝香金。

远行啊,毡车碾过三尺深的积雪,不必再用麝香金线绣那画罗了。

苦才多思是春风,偏近骚人怅望中。

令人苦于才思过多的正是春风,偏偏靠近诗人的怅惘凝望之中。

啼尽杜鹃枝上血,海棠明日更应红。

杜鹃在枝头啼尽了鲜血,海棠明天应该开得更红艳。

暖日晴云锦树新,风吹雨打旋成尘。

暖日晴云之下锦缎般的树木初绽新姿,但风吹雨打转眼间便化为尘土。

宫园深闭无人到,自在流莺哭暮春。

宫苑深深锁闭无人到来,只有自在的黄莺在为暮春啼哭。

暮云楼阁古今情,地老天荒恨未平。

暮云笼罩楼阁承载着古今共同的感慨,天荒地老而遗恨始终难以平息。

白发累臣几人在,就中愁杀庾兰成。

白发的亡国遗臣还有几人健在?其中最被愁苦折磨的就是庾信了。

赏析

题解
《俳体雪香亭杂咏十二首》是元好问在金朝覆灭后重游汴京故宫雪香亭时所作的一组七言绝句。俳体即游戏体、谐谑体,看似轻松诙谐,实则寓沉痛于调侃之中。雪香亭为金代皇宫中的亭台,诗人在此追忆昔日繁华,感慨今昔巨变。十二首诗从不同角度抒写亡国之痛:或借燕子无处筑巢暗喻故国不再,或以宫苑荒凉映照人事凋零,或用历史典故寄寓身世之感。全组诗以小见大,以景写情,在看似随意的吟咏中蕴含着深沉的故国之思与身世之悲。

逐句解读
「洛阳城阙变灰烟,暮虢朝虞只眼前」——洛阳的城楼宫阙化为灰烟,朝虢暮虞的灭亡之祸就在眼前。暮虢朝虞用春秋时虢国、虞国相继灭亡的典故,比喻金朝的迅速覆灭。

「为向杏梁双燕道,营巢何处过明年?」——替杏梁上的双燕传话:你们明年去哪里筑巢呢?以燕子无巢可归暗喻故国已亡,旧居不再。

「落日青山一片愁,大河东注不还流」——落日映照青山,满目愁绪,黄河东流一去不返。以落日和东流之水象征金朝覆灭的不可挽回。

「若为长得熙春在,时上高层望宋州」——倘若熙春楼还在,就能登高远望宋州(指南宋故地)。熙春为金宫殿楼阁名,暗含对故国的眷恋。

「醇和旁近洞房环,碧瓦参差竹树閒」——醇和殿周围环绕着幽深的宫室,碧绿的瓦片参差错落于竹树之间。追忆宫殿建筑之美。

「批奏内人轮上直,去年名姓在窗间」——轮值批奏的宫女,去年她们的名字还写在窗间。昔日宫中人事犹在眼前,而今年已物是人非。

「天上三郎玉不如,手中白羽趁花奴」——天上的三郎(唐玄宗)比玉还美,手持白羽扇指挥乐师花奴。以唐玄宗比金朝皇帝的奢靡逸乐。

「御屏零落宣和笔,留得华清按乐图」——御屏上零落的宣和画笔,只留下华清宫奏乐图。以宋徽宗宣和画院和唐华清宫的典故,暗示金朝同样因逸乐而亡。

「诗仙诗鬼不谩欺,时事先教梦里知」——诗仙诗鬼不会欺骗人,时事往往先在梦中预知。暗含诗人早有亡国之忧。

「禁苑又经人物散,荒凉台榭水流迟」——禁苑又一次经历人事散尽,台榭荒凉,水流迟缓。又经二字说明这种亡国之事并非首次,历史重演。

「金缕歌词金曲卮,百年人事鬓成丝」——金缕衣的歌词配着金色的酒杯,百年人事转眼间两鬓成丝。感慨人生短暂,繁华易逝。

「重来未必春风在,更为梨花住少时」——重来时春风未必还在,为了梨花再停留片刻吧。以梨花喻短暂的残存之美。

「杨柳随风散绿丝,桃花临水弄妍姿」——杨柳随风散开绿色丝绦,桃花临水展示美丽姿态。写春景之美。

「无端种下青青竹,恰到湘君泪尽时」——无缘无故种下青青翠竹,偏偏赶上湘君泪尽之时。湘君指舜帝之妃娥皇女英,泪洒斑竹,暗喻亡国之痛。

「琵琶心事曲中论,曾笑明妃负汉恩」——琵琶曲中诉说心事,曾经嘲笑王昭君辜负了汉朝恩情。以昭君出塞自比金朝覆灭后被迫北迁。

「明日天山山下路,不须回首望都门」——明天走在天山脚下的路上,不必再回头望都门。写出被迫离京的决绝与无奈。

「炉薰浥浥带轻阴,翠竹高梧水殿深」——炉香湿润伴着轻阴,翠竹高梧掩映着深邃的水殿。追忆宫中幽深景象。

「去去旃车雪三尺,画罗休缕麝香金」——远去啊,毡车在三尺深的雪中行进,不必再用麝香金线绣画罗了。写北迁之苦,绣品已无用处。

「苦才多思是春风,偏近骚人怅望中」——苦于才高多思的是春风,偏偏靠近诗人的怅望之中。以春风喻诗人的多情善感。

「啼尽杜鹃枝上血,海棠明日更应红」——杜鹃啼尽了枝上的血泪,海棠明天应该更红了。以杜鹃啼血写亡国之悲,海棠更红反衬人事更惨。

「暖日晴云锦树新,风吹雨打旋成尘」——暖日晴云下锦树初新,但风雨一打旋即化为尘土。以自然景物的短暂喻人事无常。

「宫园深闭无人到,自在流莺哭暮春」——宫苑深锁无人到来,只有自由的黄莺为暮春而啼哭。流莺自在而人不得自由,反衬亡国之恨。

「暮云楼阁古今情,地老天荒恨未平」——暮云笼罩楼阁,古今同此一情,天荒地老而遗恨难平。

「白发累臣几人在,就中愁杀庾兰成」——白发的亡国遗臣还有几人在世?其中最愁苦的要数庾兰成(庾信)。以庾信自比,写亡国遗民的深悲。

艺术手法
一、以俳体写沉痛:表面谐谑轻松,实则字字含悲,形成强烈的反讽效果。如问燕营巢、笑明妃负汉恩,皆以调笑语气寄寓亡国大痛。二、用典密集而精切:暮虢朝虞、湘君斑竹、王昭君、庾信等典故,皆与亡国迁流主题紧密契合,不着痕迹地将个人身世与历史兴亡交织。三、以景结情:多首以自然景物收束,如海棠更红、流莺哭暮春,以景之无情反衬人之多情,物之依旧反衬国之已亡。四、组诗结构:十二首各自成章又互为呼应,从洛阳灰烟到庾信愁杀,构成一幅完整的亡国画卷,视角不断转换而情感一以贯之。

总体评价
这是元好问最著名的组诗之一,也是金亡后遗民诗的代表作。诗人以俳体的谐谑形式承载亡国的沉痛内容,形成了独特的艺术张力。十二首诗犹如十二幅速写,从宫殿、宫女、乐师到竹树、梨花、杜鹃,每一个细节都是故国繁华的碎片,而碎片之上笼罩着无可挽回的荒凉。全组诗语言精炼而意蕴深远,在金元之际的遗民文学中具有典范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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