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公宝章小集

金末元初 · 元好问

译文

天东长白大宝幢,天河发源导三江。

天东的长白山如同一座大宝幢,天河从此发源疏导出三条大江。

有木蔽映山朝阳,云谁巢者雏凤凰?

有树木荫蔽映照着山的朝阳面,谁在那里筑巢?是雏凤凰。

云间吐气日五色,百鸟不敢言文章。

凤凰在云间吐气化为五色祥云,百鸟不敢再谈论文章之美。

名都盘盘魏大梁,黄金甲第罗康庄。

名都大梁城势盘曲,黄金装饰的府第排列在大道两旁。

王家书绝画亦绝,欲与中秘论低昂。

王家的书法绝妙绘画也绝妙,想与宫中秘府的藏品一比高低。

密公书院无丝簧,窗明几洁凝幽香。

密公的书院中没有丝竹管弦的喧闹,窗明几净凝聚着幽幽清香。

元光以后门钥废,文士稍得连壶觞。

元光年以后宫门钥匙制度废弛,文士们才稍得聚会饮酒。

客来喜色浮清扬,典衣置酒馀空箱。

客人到来喜色浮上清秀的面容,典当衣物置办酒席只剩空箱。

生平俊气不易降,眼中俗物都茫茫。

平生的俊逸之气不肯轻易降服,眼中的俗物都视而不见。

渊明素琴嵇阮酒,妙意所寄谁能量。

陶渊明的素琴嵇康阮籍的酒,其中寄托的妙意谁能衡量?

在昔武元握乾纲,扶桑为弓射八荒。

从前武元皇帝掌握天下纲纪,以扶桑木为弓射向八方。

猎取大国如驱羊,民风朴鲁资鸷彊。

猎取大国如同驱赶羊群,民风淳朴粗犷凭借勇猛强悍。

文洽未及武尅刚。

文治还不及武功那样刚强有力。

兴陵之孙越王子,天以人瑞归明昌。

兴陵的孙子越王的儿子,上天将人瑞归于明昌年间。

十三执经侍帝傍,十八健笔凌阿房。

十三岁就执经侍奉在皇帝身旁,十八岁时笔力雄健超过写阿房宫赋的人。

撑肠文字五千卷,灵台架构森铺张。

胸中撑满五千卷文字,心智的架构森然铺展开来。

高阳苗裔袭众芳,胡不置之贡玉堂。

高阳氏的后裔继承了众美之芳,为何不将他安置在玉堂之中?

袖中正有活国手,地下才得修文郎。

袖中正有治国救世的本领,却要到地下才能做修文郎。

悲风萧萧吹白杨,丘山零落可怜伤。

悲风萧萧吹过白杨树,丘山零落景象令人可怜感伤。

承平故态耿犹在,拂拭宝墨生辉光。

承平时代的故态依然耿耿在目,拂拭宝墨依然生出辉光。

恰似如庵连榻坐,一瓯春露澹相忘。

恰似在如庵中连榻而坐,一瓯春露般的清茶淡然相忘于尘世。

赏析

题解
《密公宝章小集》是元好问为密公(完颜璹)所藏书画小集题写的一首七言古体诗。密公即金朝宗室完颜璹,号樗轩老人,是金代著名的书法家、收藏家。此诗从长白山的雄伟气象写起,追溯密公的家族背景和金朝的武功文治,赞美密公的才学与文化修养,感叹其未得重用的遗憾,最后以宝墨犹存、清茶相对的淡泊意境收束。全诗将家国兴亡、人物评价与文化传承融为一体,体现了元好问对金朝文化的深情守护。

逐句解读
「天东长白大宝幢,天河发源导三江」——天东的长白山如同一座大宝幢,天河从此发源疏导出三条大江。以长白山起兴,写金朝龙兴之地的雄伟气象。

「有木蔽映山朝阳,云谁巢者雏凤凰?」——有树木荫蔽映照着山的朝阳面,谁在那里筑巢?是雏凤凰。以凤凰喻密公出身高贵。

「云间吐气日五色,百鸟不敢言文章」——凤凰在云间吐气化为五色祥云,百鸟不敢再谈论文章之美。极言密公才学之高。

「名都盘盘魏大梁,黄金甲第罗康庄」——名都大梁(开封)城势盘曲,黄金装饰的府第排列在大道两旁。写密公居于都城的显赫。

「王家书绝画亦绝,欲与中秘论低昂」——王家的书法绝妙绘画也绝妙,想与宫中秘府的藏品一比高低。赞美密公的书画收藏。

「密公书院无丝簧,窗明几洁凝幽香」——密公的书院中没有丝竹管弦的喧闹,窗明几净凝聚着幽幽清香。写书院的雅致。

「元光以后门钥废,文士稍得连壶觞」——元光年以后宫门钥匙制度废弛,文士们才稍得聚会饮酒。写金末文人交往的背景。

「客来喜色浮清扬,典衣置酒馀空箱」——客人到来喜色浮上清秀的面容,典当衣物置办酒席只剩空箱。写密公好客而清贫。

「生平俊气不易降,眼中俗物都茫茫」——平生的俊逸之气不肯轻易降服,眼中的俗物都视而不见。写密公的高傲脱俗。

「渊明素琴嵇阮酒,妙意所寄谁能量」——陶渊明的素琴嵇康阮籍的酒,其中寄托的妙意谁能衡量?以隐逸名士比密公的志趣。

「在昔武元握乾纲,扶桑为弓射八荒」——从前武元皇帝(金太祖)掌握天下纲纪,以扶桑木为弓射向八方。追述金朝开国武功。

「猎取大国如驱羊,民风朴鲁资鸷彊」——猎取大国如同驱赶羊群,民风淳朴粗犷凭借勇猛强悍。写金初以武立国。

「文洽未及武尅刚」——文治还不及武功那样刚强有力。指出金朝重武轻文的历史特点。

「兴陵之孙越王子,天以人瑞归明昌」——兴陵(金世宗)的孙子越王的儿子,上天将人瑞归于明昌年间。写密公的皇室血统。

「十三执经侍帝傍,十八健笔凌阿房」——十三岁就执经侍奉在皇帝身旁,十八岁时笔力雄健超过写阿房宫赋的人。写密公少年才学。

「撑肠文字五千卷,灵台架构森铺张」——胸中撑满五千卷文字,心智的架构森然铺展开来。写密公学识渊博。

「高阳苗裔袭众芳,胡不置之贡玉堂」——高阳氏的后裔继承了众美之芳,为何不将他安置在玉堂之中?为密公未入翰林而惋惜。

「袖中正有活国手,地下才得修文郎」——袖中正有治国救世的本领,却要到地下才能做修文郎。感叹密公才不见用。

「悲风萧萧吹白杨,丘山零落可怜伤」——悲风萧萧吹过白杨树,丘山零落景象令人可怜感伤。写密公已逝、墓地荒凉。

「承平故态耿犹在,拂拭宝墨生辉光」——承平时代的故态依然耿耿在目,拂拭宝墨依然生出辉光。写密公遗墨犹存、精神不灭。

「恰似如庵连榻坐,一瓯春露澹相忘」——恰似在如庵中连榻而坐,一瓯春露般的清茶淡然相忘于尘世。以清茶相对的淡泊意境收束。

艺术手法
一、以山起兴:开篇以长白山的雄伟气象象征金朝的兴起,奠定全诗的庄重基调。二、夹叙夹议:在叙述密公家世和才学的同时,不断插入评论和感慨,如文洽未及武尅刚、胡不置之贡玉堂等,使叙事不流于平铺直叙。三、对比映衬:将金朝的武功与文治对比,将密公的才华与不得重用对比,将昔日的承平与今日的零落对比,多层次地深化主题。四、以小见大:通过密公一个人的遭遇折射金朝由盛转衰的历史,通过宝章小集的存留寄托文化传承的希望。

总体评价
此诗是元好问为金朝宗室文人所作的纪念诗,全篇在追忆与感叹中交织着对人物的评价与对历史的反思。诗人以密公的才学与遭遇为切入点,揭示了金朝重武轻文、人才不用的深层问题,同时以宝墨犹存、清茶相忘的结尾,表达了对文化精神的坚守与对世俗功名的超脱。全诗气象宏大而情感深沉,既有对金朝开国武功的礼赞,也有对文治不足的反思,更有对密公个人的深切怀念,体现了元好问作为遗民文人的文化自觉与历史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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