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诗三十首

金末元初 · 元好问

译文

汉谣魏什久纷纭,正体无人与细论。

汉代歌谣和魏代诗歌长久以来纷繁杂乱,诗的正体没有人来细细论述。

谁是诗中疏凿手,暂教泾渭各清浑。

谁是诗中的疏凿能手,暂且让泾水和渭水各自清浊分明。

曹刘坐啸虎生风,四海无人角两雄。

曹植和刘桢坐而长啸如虎生风,四海之内无人能与他们两位英雄争锋。

可惜并州刘越石,不教横槊建安中。

可惜并州刺史刘琨,没能让他横握长矛在建安诗坛中驰骋。

邺下风流在晋多,壮怀犹见缺壶歌。

邺下风流在晋代还很盛行,壮怀激烈尚能看到击缺唾壶高歌的遗风。

风云若恨张华少,温李新声奈尔何。

风云之气若嫌张华太少,那温庭筠李商隐的新声又能怎样。

一语天然万古新,豪华落尽见真淳。

一句天然的话语万古常新,豪华雕饰褪尽后才见真正的淳朴。

南窗白日羲皇上,未害渊明是晋人。

在南窗白日下如同羲皇上古之人,这不妨碍陶渊明是晋代人。

纵横诗笔见高情,何物能浇磈磊平。

纵横恣肆的诗笔可见高尚的情操,什么东西能浇平胸中的郁结。

老阮不狂谁会得?出门一笑大江横。

老阮籍不狂谁又能理解?出门一笑只见大江横流。

心画心声总失真,文章宁复见为人。

心画心声也总会失真,文章哪里还能看出真实的人品。

高情千古《閒居赋》,争信安仁拜路尘。

千古传颂高情的《闲居赋》,谁能相信潘安会在路边拜尘。

慷慨歌谣绝不传,穹庐一曲本天然。

慷慨激昂的歌谣已绝传,但毡帐中的一曲本就天然。

中州万古英雄气,也到阴山敕勒川。

中原万古的英雄气概,也流传到了阴山敕勒川。

沈宋横驰翰墨场,风流初不废齐梁。

沈佺期宋之问纵横驰骋于文坛,风流之初并未废弃齐梁体。

论功若准平吴例,合著黄金铸子昂。

论功劳如果按照平定东吴的先例,应该用黄金铸造陈子昂的像。

斗靡誇多费览观,陆文犹恨冗于潘。

斗靡夸多浪费读者的精力,陆机的文章还嫌比潘岳冗长。

心声只要传心了,布谷澜翻可是难。

心声只要能把心意传达清楚,像布谷鸟那样翻来覆去可是很难。

排比铺张特一途,藩篱如此亦区区。

排比铺张只是一条路,这样的藩篱也太狭小了。

少陵自有连城璧,争奈微之识珷玞。

杜甫自有连城之璧,怎奈元稹只认得似玉的石头。

眼处心生句自神,暗中摸索总非真。

亲眼所见心中所生诗句自然神妙,暗中摸索总是不真实。

画图临出秦川景,亲到长安有几人?

画图临摹出秦川的景色,亲自到过长安的又有几人?

望帝春心托杜鹃,佳人锦瑟怨华年。

望帝将春心托付给杜鹃,佳人弹奏锦瑟怨恨逝去的年华。

诗家总爱西昆好,独恨无人作郑笺。

诗人们总爱李商隐西昆体的华美,只恨没有人像郑玄那样作笺注。

万古文章有坦途,纵横谁似玉川卢。

万古文章自有平坦的大道,纵横恣肆谁能比得上玉川子卢仝。

真书不入今人眼,儿辈从教鬼画符。

他的真率文字不入今人的法眼,后辈们只去学那鬼画符般的怪异。

出处殊涂听所安,山林何得贱衣冠。

出仕和隐居走不同的路听凭各自安适,山林隐士怎能轻视朝廷官宦。

华歆一掷金随重,大是渠侬被眼谩。

华歆一掷金子便随声看重,实在是那般人被势利之眼蒙骗了。

笔底银河落九天,何曾憔悴饭山前。

笔下如同银河从九天落下,何曾在饭山前憔悴消瘦。

世间东抹西涂手,枉著书生待鲁连。

世间那些东涂西抹的人,枉自以书生身份自比鲁仲连。

切切秋虫万古情,灯前山鬼泪纵横。

如秋虫般切切的万古深情,灯前山鬼泪流纵横。

鉴湖春好无人赋,夹岸桃花锦浪生。

鉴湖春色美好却无人赋诗吟咏,两岸桃花映出锦绣般的波浪。

切响浮声发巧深,研磨虽苦果何心?

讲究声律浮音技巧越来越深,研磨虽然辛苦到底有什么心意?

浪翁水乐无宫徵,自是云山韶濩音。

浪仙的水乐没有宫商角徵,自然是云山中韶濩般的天然之音。

东野穷愁死不休,高天厚地一诗囚。

孟郊穷愁潦倒至死也不休止,高天厚地之间只是一个诗囚。

江山万古潮阳笔,合在元龙百尺楼。

江山万古流传的韩愈潮阳之笔,应当置于陈元龙百尺高楼之上。

万古幽人在涧阿,百年孤愤竟如何?

万古以来隐士住在山涧阿谷中,百年的孤愤究竟如何?

无人说与天随子,春草输赢校几多。

没有人告诉天随子陆龟蒙,春草输赢计较了多少。

谢客风容映古今,发源谁似柳州深?

谢灵运的风姿映照古今,发源之深谁能像柳宗元?

朱弦一拂遗音在,却是当年寂寞心。

朱弦一拂遗音尚在,却是当年的寂寞之心。

窘步相仍死不前,唱酬无复见前贤。

步履窘迫因循守旧死也不前进,唱和酬答再也见不到前贤的风采。

纵横正有凌云笔,俯仰随人亦可怜。

正有纵横凌云的妙笔,俯仰随人却也太可怜了。

奇外无奇更出奇,一波才动万波随。

奇妙之外无奇却更出奇妙,一波才动万波随之而起。

只知诗到苏黄尽,沧海横流却是谁?

只知道诗到了苏轼黄庭坚已是极致,沧海横流时又是谁呢?

曲学虚荒小说欺,俳谐怒骂岂宜时。

歪曲学问虚妄荒诞被小说欺蒙,俳谐怒骂难道适合时宜?

今人合笑古人拙,除却雅言都不知。

今人应当笑话古人笨拙,除了雅正之言一概不知。

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晚枝。

多情的芍药含着春日泪珠,无力的蔷薇卧在傍晚枝头。

拈出退之山石句,始知渠是女郎诗。

拈出韩愈山石般的诗句来比较,才知道那些不过是女郎诗。

乱后玄都失故基,看花诗在只堪悲。

战乱之后玄都观失去了旧基,看花诗仍在只是令人悲伤。

刘郎也是人间客,枉向春风怨兔葵。

刘禹锡也是人间过客,徒然对着春风抱怨兔葵燕麦。

金入洪炉不厌频,精真那计受纤尘。

金子放入洪炉中不怕反复冶炼,精真之物哪容纤尘沾染。

苏门果有忠臣在,肯放坡诗百态新。

苏门如果真有忠臣在,岂肯放任苏轼的诗百态翻新。

百年才觉古风回,元祐诸人次第来。

百年才觉得古风回归,元祐年间诸人次第出现。

讳学金陵犹有说,竟将何罪废欧梅?

忌讳学王安石金陵体还有说法,到底有什么罪过要废弃欧阳修和梅尧臣?

古雅难将子美亲,精纯全失义山真。

古雅难以与杜甫亲近,精纯完全失去了李商隐的真味。

论诗宁下涪翁拜,未作江西社里人。

论诗宁可向黄庭坚下拜,也不愿做江西诗派中的人。

池塘春草谢家春,万古千秋五字新。

池塘生春草是谢家的春色,万古千秋五字常新。

传语闭门陈正字,可怜无补费精神。

传话给闭门苦吟的陈师道,可怜白费精神却无补于诗道。

撼树蚍蜉自觉狂,书生技痒爱论量。

撼树的蚍蜉自觉狂妄,书生技痒喜欢评论衡量。

老来留得诗千首,却被何人较短长。

老来留下千首诗篇,却被人评短论长。

赏析

题解
此为元好问著名的《论诗三十首》,以绝句形式系统评论自汉魏至宋代的诗歌流变。以「谁是诗中疏凿手」自任,辨析正变、品评古今,是中国诗论史上的里程碑之作。

逐句解读
「汉谣魏什久纷纭,正体无人与细论。」汉魏以来的诗歌长久纷纭杂乱,诗之正体无人来细细论辨——开篇即提出正体与变体的核心问题。

「谁是诗中疏凿手,暂教泾渭各清浑。」谁是诗中的疏凿之手,暂且让泾渭清浊分明——以大禹疏凿河道的典故自任批评之责。

「曹刘坐啸虎生风,四海无人角两雄。」曹刘坐啸如虎生风,四海之内无人能与二雄争角——赞建安诗歌曹植刘桢之雄健。

「可惜并州刘越石,不教横槊建安中。」可惜并州刘琨,未能横槊于建安诗风之中——刘琨之诗虽雄而未入建安正脉。

「邺下风流在晋多,壮怀犹见缺壶歌。」邺下风流在晋代犹多,壮怀仍可见缺壶之歌——西晋犹存邺下建安遗风。

「风云若恨张华少,温李新声奈尔何。」张华之诗若嫌风云气少,温庭筠李商隐的新声又奈何——批评张华乏风骨、温李趋绮靡。

「一语天然万古新,豪华落尽见真淳。」一语天然则万古常新,豪华落尽后方见真淳——赞陶渊明之自然真淳。

「南窗白日羲皇上,未害渊明是晋人。」南窗白日如羲皇之上,不妨碍渊明是晋人——渊明虽超然仍是晋之正脉。

「纵横诗笔见高情,何物能浇磈磊平。」纵横之诗笔可见高情,何物能浇平胸中磈磊——阮籍之诗纵横见志。

「老阮不狂谁会得?出门一笑大江横。」老阮若不狂谁能领会?出门一笑大江横——阮籍之狂实为真性情。

「心画心声总失真,文章宁复见为人。」心画心声总失其真,文章岂能见其为人——言为心声之说不可尽信。

「高情千古閒居赋,争信安仁拜路尘。」潘岳《闲居赋》高情千古,谁信他拜路尘——潘岳文高而行卑。

「慷慨歌谣绝不传,穹庐一曲本天然。」慷慨歌谣绝然不传,穹庐一曲本是天然——赞北朝《敕勒歌》之天然。

「中州万古英雄气,也到阴山敕勒川。」中州万古英雄气,也到了阴山敕勒川——北方英雄气概。

「沈宋横驰翰墨场,风流初不废齐梁。」沈宋横驰翰墨场,风流初不废齐梁——沈佺期宋之问虽讲声律仍存齐梁风。

「论功若准平吴例,合著黄金铸子昂。」论功若准平吴之例,当以黄金铸陈子昂——陈子昂复古之功当如平吴之将受封。

「斗靡夸多费览观,陆文犹恨冗于潘。」斗靡夸多费人览观,陆机之文犹嫌冗于潘岳——批评陆机繁冗。

「心声只要传心了,布谷澜翻可是难。」心声只需传心即可,布谷澜翻般堆砌则难——贵在传心不在辞繁。

「排比铺张特一途,藩篱如此亦区区。」排比铺张只是一途,藩篱如此也不过区区——批评排比铺张。

「少陵自有连城璧,争奈微之识珷玞。」少陵自有连城之璧,怎奈元稹只识珷玞——杜甫之真价值,元稹不能识。

「眼处心生句自神,暗中摸索总非真。」眼处心生则句自神,暗中摸索总非真——诗须亲历。

「画图临出秦川景,亲到长安有几人?」画图临出秦川景,亲到长安的有几人——批评不亲历而空拟。

「望帝春心托杜鹃,佳人锦瑟怨华年。」望帝春心托于杜鹃,佳人锦瑟怨华年——论李商隐之隐晦。

「诗家总爱西昆好,独恨无人作郑笺。」诗家总爱西昆之好,独恨无人作郑笺——西昆体晦涩难解。

「万古文章有坦途,纵横谁似玉川卢。」万古文章有坦途,纵横谁似卢仝——卢仝之险怪。

「真书不入今人眼,儿辈从教鬼画符。」真书不入今人眼,儿辈从教鬼画符——批评怪体。

「出处殊涂听所安,山林何得贱衣冠。」出处殊途听其所安,山林岂得轻贱衣冠——出处皆可。

「华歆一掷金随重,大是渠侬被眼谩。」华歆一掷金随重,大是被眼所欺——轻贱衣冠者实为被世俗之见所蔽。

「笔底银河落九天,何曾憔悴饭山前。」笔底银河落九天,何曾憔悴饭山前——赞李白之豪放非穷苦所得。

「世间东抹西涂手,枉著书生待鲁连。」世间东抹西涂之手,枉以书生待鲁连——批评以凡俗之见量度豪杰。

「切切秋虫万古情,灯前山鬼泪纵横。」切切秋虫万古之情,灯前山鬼泪纵横——论李贺之幽诡。

「鉴湖春好无人赋,夹岸桃花锦浪生。」鉴湖春好无人赋,夹岸桃花锦浪生——自然之美待人而赋。

「切响浮声发巧深,研磨虽苦果何心?」切响浮声发巧虽深,研磨虽苦果有何心——批评声律之巧。

「浪翁水乐无宫徵,自是云山韶濩音。」浪翁水乐无宫徵,自是云山韶濩之音——赞自然天成之音。

「东野穷愁死不休,高天厚地一诗囚。」孟郊穷愁至死不休,高天厚地间不过一诗囚——孟郊为诗所囚。

「江山万古潮阳笔,合在元龙百尺楼。」韩愈潮阳之笔万古流传,合在陈登百尺楼上——韩愈之笔当居高位。

「万古幽人在涧阿,百年孤愤竟如何?」万古幽人在涧阿,百年孤愤竟如何——幽人孤愤。

「无人说与天随子,春草输赢校几多。」无人说与陆龟蒙,春草输赢校算几多——隐士之辩。

「谢客风容映古今,发源谁似柳州深?」谢灵运风容映照古今,发源谁似柳宗元之深——谢柳并论。

「朱弦一拂遗音在,却是当年寂寞心。」朱弦一拂遗音在,却是当年寂寞心——柳宗元之诗寂寞中有遗音。

「窘步相仍死不前,唱酬无复见前贤。」窘步相仍死不前,唱酬无复见前贤——批评次韵唱酬之拘。

「纵横正有凌云笔,俯仰随人亦可怜。」纵横正有凌云之笔,俯仰随人亦可怜——有才而俯仰随人最可怜。

「奇外无奇更出奇,一波才动万波随。」奇外无奇更出奇,一波才动万波随——批评追奇之风。

「只知诗到苏黄尽,沧海横流却是谁?」只知诗到苏黄已尽,沧海横流又是谁——苏黄之后诗道何往。

「曲学虚荒小说欺,俳谐怒骂岂宜时。」曲学虚荒小说欺人,俳谐怒骂岂合时宜——批评俳谐怒骂。

「今人合笑古人拙,除却雅言都不知。」今人当笑古人拙,除却雅言都不知——今人不知古之雅正。

「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晚枝。」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晚枝——秦观之句柔弱。

「拈出退之山石句,始知渠是女郎诗。」拈出韩愈山石之句,才知秦观是女郎诗——以韩愈之雄健反衬秦观之柔弱。

「乱后玄都失故基,看花诗在只堪悲。」乱后玄都观失故基,看花诗在只堪悲——刘禹锡看花诗之悲。

「刘郎也是人间客,枉向春风怨兔葵。」刘郎也是人间客,枉向春风怨兔葵——刘禹锡亦不免怨望。

「金入洪炉不厌频,精真那计受纤尘。」金入洪炉不厌频频,精真岂计受纤尘——真金不怕炼。

「苏门果有忠臣在,肯放坡诗百态新?」苏门若真有忠臣,岂肯放坡诗百态新——苏门弟子不能正苏轼之变。

「百年才觉古风回,元祐诸人次第来。」百年才觉古风回,元祐诸人次第来——元祐复古。

「讳学金陵犹有说,竟将何罪废欧梅?」讳学金陵犹有说,竟将何罪废欧梅——批评废欧阳修梅尧臣。

「古雅难将子美亲,精纯全失义山真。」古雅难与杜甫亲近,精纯全失李商隐之真——批评学杜学李之失真。

「论诗宁下涪翁拜,未作江西社里人。」论诗宁下拜黄庭坚,也不作江西社中人——黄庭坚尚可,江西诗派不可。

「池塘春草谢家春,万古千秋五字新。」池塘春草谢家春,万古千秋五字新——谢灵运之清新万古常新。

「传语闭门陈正字,可怜无补费精神。」传语闭门陈师道,可怜无补费精神——陈师道苦吟无益。

「撼树蚍蜉自觉狂,书生技痒爱论量。」撼树蚍蜉自觉狂妄,书生技痒爱论量——自谦结语。

「老来留得诗千首,却被何人较短长?」老来留得诗千首,却被何人较短长——以自嘲作结。

艺术手法
全组诗以疏凿泾渭为总纲,以正变之辨为线索,以绝句论诗为形式,融诗评于诗艺之中。每首以一两句概括所论诗人之特点,或赞或贬皆出己见,不随人俯仰。用典精当如「疏凿手」「缺壶歌」「拜路尘」,比喻生动如「诗囚」「女郎诗」「鬼画符」。

总体评价
此三十首论诗绝句是元好问诗论的集中体现,也是中国诗论史上的重要文献。其以正体为标尺、以真淳为旨归,批评绮靡排比、追奇逐怪之风,推崇建安风骨、天然真淳。其「一语天然万古新」「眼处心生句自神」等论断至今仍为诗学经典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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