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英禅师师时住龙门宝应寺
金末元初 · 元好问
译文
我本宝应僧,一念堕儒冠。
我原本是宝应寺的僧人,一念之间却还俗戴上了儒冠。
多生经行地,树老井未眢。
那是多生多世修行走过的地方,树木虽老而井水尚未枯竭。
一穷缚两脚,寸步百里难。
一个穷字缚住了双脚,寸步难行,百里之遥更觉艰难。
空馀中夜梦,浩荡青林端。
只能在半夜的梦中,浩浩荡荡地飞到青翠的林端。
故人今何如?念子独轻安。
老朋友如今怎么样了?想你独自过着清闲安适的生活。
孤云望不及,冥鸿杳难攀。
孤云远望不可及,冥鸿高飞难以攀附。
前时得君诗,失喜忘朝餐。
前些时候收到你的诗,高兴得忘掉了早餐。
想君亦念我,登楼望青山。
想你也在思念我,登楼远望青山。
山中多诗人,杖屦时往还。
山中有很多诗人,时常拄杖穿鞋往来。
但苦诗作祟,况味同酸寒。
只是苦于诗魔作祟,滋味同样是又酸又寒。
清凉诗最圆,往往似方干。
清凉的诗最为圆熟,往往像唐诗人方干那样。
半年卧床席,疟我疥亦顽。
半年卧病在床,疟疾和疥疮都很顽固。
济甫诗最苦,寸晷不识閒。
济甫的诗最为刻苦,片刻时间也不知清闲。
倾身营一饱,船上八节滩。
倾尽全力只为谋一饱,如同在八节滩上行船般艰难。
安行诗最工,六马鸣和鸾。
安行的诗最为精工,如六马齐驱鸾铃和鸣。
郁郁饥寒忧,惨惨日在颜。
郁郁寡欢忧于饥寒,愁惨之色日日写在脸上。
老秦诗最和,平易出深艰。
老秦的诗最为平和,从平易中见出深沉的艰辛。
脱身豺虎丛,白发罹茕鳏。
从豺虎般的险境中脱身,白发之人却遭受孤苦无依。
张侯诗最豪,惊风卷狂澜。
张侯的诗最为豪放,如惊风卷起狂澜。
窍繁天和泄,外腴中已乾。
窍穴繁多则天和泄漏,外表丰腴而内里已经干枯。
城中崔夫子,老笔郁盘盘。
城中的崔夫子,老到的笔力郁勃盘旋。
家无儋石储,气压风骚坛。
家中没有一石粮食的储蓄,气势却压倒诗坛。
我诗有凡骨,欲换无金丹。
我的诗有凡俗之骨,想要脱胎换骨却没有金丹可用。
呻吟二十年,似欲见一斑。
苦吟了二十年,似乎才略见一斑之进步。
大笑揶揄生,已复不相宽。
鬼生的揶揄大笑,已经不再对我宽容。
爱君梅花篇,入手如弹丸。
喜爱你的梅花诗篇,读来如同弹丸般圆转自如。
爱君山堂句,深静如幽兰。
喜爱你的山堂诗句,深幽静谧如同幽兰。
诗僧第一代,无愧百年间。
你是这一代的诗僧第一人,百年之间当之无愧。
思君复思君,恨不生羽翰。
思念你啊再思念你,恨不能生出羽翼飞到你身边。
何时溪上石,清坐两蒲团。
什么时候能坐在溪边的石头上,你我各坐一个蒲团清谈?
赏析
题解
《寄英禅师师时住龙门宝应寺》是元好问写给友人英禅师的一首五言古体诗。英禅师当时住持龙门宝应寺,诗人自己曾在宝应寺为僧,后还俗从儒。此诗以回忆开篇,追述自己从僧入儒的经历,继而逐一评述山中诸位诗友的诗风与境遇,最后表达对英禅师的思念和对归隐生活的向往。全诗以论诗为经、以怀人为纬,既是一篇诗论,也是一封深情的书信,更是一首自叹身世的抒情之作。
逐句解读
「我本宝应僧,一念堕儒冠」——我原本是宝应寺的僧人,一念之间却还俗戴上了儒冠。开篇自述从僧入儒的人生转折。
「多生经行地,树老井未眢」——那是多生多世修行走过的地方,树木虽老而井水未干。眢为枯竭之意,写寺庙虽旧犹在。
「一穷缚两脚,寸步百里难」——一个穷字缚住了双脚,寸步难行,百里之遥更觉艰难。写贫困使自己无法远行访友。
「空馀中夜梦,浩荡青林端」——只能在半夜的梦中,浩浩荡荡地飞到青翠的林间。以梦境弥补现实的阻隔。
「故人今何如?念子独轻安」——老朋友如今怎么样了?想你独自过着清闲安适的生活。
「孤云望不及,冥鸿杳难攀」——孤云远望不可及,冥鸿高飞难以攀附。以孤云、冥鸿喻英禅师的超然高蹈。
「前时得君诗,失喜忘朝餐」——前些时候收到你的诗,高兴得忘掉了早餐。写读友人来诗的欣喜。
「想君亦念我,登楼望青山」——想你也在思念我,登楼远望青山。以己度人,写彼此的思念。
「山中多诗人,杖屦时往还」——山中有很多诗人,时常拄杖穿鞋往来。写山中诗友的交往。
「但苦诗作祟,况味同酸寒」——只是苦于诗魔作祟,滋味同样是又酸又寒。自嘲以诗为病,生活清苦。
「清凉诗最圆,往往似方干」——清凉的诗最为圆熟,往往像唐诗人方干那样。评清凉诗风圆融。
「半年卧床席,疟我疥亦顽」——半年卧病在床,疟疾和疥疮都很顽固。写清凉虽善诗却多病。
「济甫诗最苦,寸晷不识閒」——济甫的诗最为刻苦,片刻时间也不知清闲。评济甫作诗勤苦。
「倾身营一饱,船上八节滩」——倾尽全力只为谋一饱,如同在八节滩上行船般艰难。写济甫生活困窘。
「安行诗最工,六马鸣和鸾」——安行的诗最为精工,如六马齐驱鸾铃和鸣。评安行诗艺精湛。
「郁郁饥寒忧,惨惨日在颜」——郁郁寡欢忧于饥寒,愁惨之色日日写在脸上。写安行虽善诗却为饥寒所困。
「老秦诗最和,平易出深艰」——老秦的诗最为平和,从平易中见出深沉的艰辛。评秦某诗风平和而内涵深厚。
「脱身豺虎丛,白发罹茕鳏」——从豺虎般的险境中脱身,白发之人却遭受孤苦无依。写老秦身世之悲。
「张侯诗最豪,惊风卷狂澜」——张侯的诗最为豪放,如惊风卷起狂澜。评张某诗风豪迈。
「窍繁天和泄,外腴中已乾」——窍穴繁多则天和泄漏,外表丰腴而内里已经干枯。批评张侯才力外泄内实不足。
「城中崔夫子,老笔郁盘盘」——城中的崔夫子,老到的笔力郁勃盘旋。评崔某诗力深厚。
「家无儋石储,气压风骚坛」——家中没有一石粮食的储蓄,气势却压倒诗坛。写崔某虽贫而诗名极高。
「我诗有凡骨,欲换无金丹」——我的诗有凡俗之骨,想要脱胎换骨却没有金丹可用。自谦诗才平庸。
「呻吟二十年,似欲见一斑」——苦吟了二十年,似乎才略见一斑之进步。写自己创作的艰辛。
「大笑揶揄生,已复不相宽」——鬼生的揶揄大笑,已经不再对我宽容。以鬼揶揄自嘲诗才不足。
「爱君梅花篇,入手如弹丸」——喜爱你的梅花诗篇,读来如同弹丸般圆转自如。赞英禅师梅花诗。
「爱君山堂句,深静如幽兰」——喜爱你的山堂诗句,深幽静谧如同幽兰。赞英禅师山堂诗。
「诗僧第一代,无愧百年间」——你是这一代的诗僧第一人,百年之间当之无愧。极赞英禅师的诗僧地位。
「思君复思君,恨不生羽翰」——思念你啊再思念你,恨不能生出羽翼飞到你身边。
「何时溪上石,清坐两蒲团」——什么时候能坐在溪边的石头上,你我各坐一个蒲团清谈?以共坐蒲团的形象收束,表达归隐共修的愿望。
艺术手法
一、以论诗为骨架:全诗依次评论清凉、济甫、安行、老秦、张侯、崔夫子六位诗友,每人用一两句概括诗风,再以一两句点明境遇,形成了诗风与境遇的双重评价模式,精炼而深刻。二、自述贯穿始终:从开头的我本宝应僧到结尾的我诗有凡骨,诗人的自我形象始终在场,使论诗不流于客观品评而饱含真情。三、对比映衬:六位诗友的穷达苦乐各不相同,但都与诗密切相关,构成了以诗为命的群像,与诗人的自述相互映衬。四、首尾呼应:以僧冠之变为始,以蒲团共坐为终,从出家到思归,完成了情感的环形结构。
总体评价
这是一首兼具诗论与抒情双重品格的佳作。元好问以寄友诗的形式,完成了对山中诗友群体的一次全面品评,其论诗精到而富有个性,评语虽简却能抓住每位诗人的核心特征。更重要的是,全诗将论诗与怀人、自叹与期许交织在一起,使诗论不流于枯燥而充满人情味。结尾何时溪上石清坐两蒲团的归隐之想,既是对友人的深情呼唤,也是对自身儒冠之累的深沉反思。全诗语言质朴自然,感情真挚深厚,是元好问五言古诗中的上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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