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芳华怨

金末元初 · 元好问

译文

江南破镜飞上天,三五二八清光圆。

江南的残镜飞上了天空,每逢十五十六月光圆润饱满。

岂知汴梁破来一千日,寂寞菱花仍半边。

哪里想到汴梁城破至今已一千日,寂寞的菱花镜依然只有半边。

白沙漫漫车辘辘,鹍鸡弦中杜鹃哭。

白沙漫天车声辘辘,鹍鸡琴弦中传出杜鹃的悲啼。

塞门憔悴人不知,枉为珠娘怨金谷。

边塞城门下人憔悴无人知晓,白白地为珠娘怨恨金谷园的覆灭。

乐府初唱娃儿行,弹棋局平心不平。

乐府最初唱起娃儿行,弹棋的棋局虽平而心中难平。

只今雄蜂雌蝶两不死,老眼天公如有情。

如今雄蜂雌蝶尚且都不曾死,苍老的天公之眼似乎也有情意。

白玉搔头绿云发,玫瑰面脂透肉滑。

白玉簪子插在乌黑的发髻上,玫瑰色的面脂渗透肌肤细滑。

春风著人无气力,不必相思解销骨。

春风拂人身软无力,不必相思便能令人形销骨立。

洛花绝品姚家黄,扬州银红一国香。

洛阳花中绝品是姚家黄牡丹,扬州的银红牡丹一国之香。

千围万绕看不足,雨打风吹空断肠。

千圈万绕地观赏总是看不够,风雨摧残之后空自断肠。

丹砂万年药,金印九州督,不及秦宫一生花里活。

丹砂虽是万年长生之药,金印虽是九州都督之权,都不及在秦宫中一生与花为伴。

长门晓夕寿相如,尽著千金买消渴。

长门宫中从早到晚侍奉司马相如,倾尽千金只为买消渴之疾。

赏析

题解
《后芳华怨》是元好问继《芳华怨》之后所作的一首七言古体诗。此诗以破镜(月)起兴,比喻金朝的覆灭,写汴梁被攻破后一千日来故国难复的痛苦。诗中借用乐府传统,以女性口吻抒写亡国之后宫人的悲惨命运,将红颜薄命与亡国之恨交织在一起。后半部分以极致的铺陈写花之绝美与药之长生,表达了对短暂繁华的无限留恋和对长生不朽的虚妄追求,最终归于对人生无常的深沉感叹。

逐句解读
「江南破镜飞上天,三五二八清光圆」——江南的破镜飞上天,十五十六月亮清光圆满。以月圆喻南朝的太平。

「岂知汴梁破来一千日,寂寞菱花仍半边」——谁知汴梁被攻破以来已有一千日,寂寞的菱花镜仍是半边。以破镜喻金朝的残破,半边镜写亡国后的残缺。

「白沙漫漫车辘车辘辘,鹍鸡弦中杜鹃哭」——白沙漫漫车轮辘辘,鹍鸡琴弦中传出杜鹃的啼哭。写北迁途中的凄凉。

「塞门憔悴人不知,枉为珠娘怨金谷」——塞门外的憔悴无人知晓,白白地像绿珠一样怨恨金谷园。以石崇金谷园绿珠坠楼的典故,写宫人被迫害的悲剧。

「乐府初唱娃儿行,弹棋局平心不平」——乐府刚开始唱娃儿行,弹棋的棋盘是平的但心是不平的。以棋盘平心不平写命运的不公。

「只今雄蜂雌蝶两不死,老眼天公如有情」——如今雄蜂雌蝶都不死,老眼的天公似乎是有情的。以蜂蝶比男女,写生死无常。

「白玉搔头绿云发,玫瑰面脂透肉滑」——白玉簪子绿云般的头发,玫瑰面脂透过肌肤滑润。写女子之美。

「春风著人无气力,不必相思解销骨」——春风吹在人身上没有力气,不必相思也能销蚀骨肉。以春风的无力写红颜的脆弱。

「洛花绝品姚家黄,扬州银红一国香」——洛阳花中绝品是姚家的黄牡丹,扬州银红色的牡丹一国飘香。写名花之美。

「千围万绕看不足,雨打风吹空断肠」——千圈万转也看不够,雨打风吹之后徒然断肠。写花的短暂与人的悲伤。

「丹砂万年药,金印九州督」——丹砂是万年的仙药,金印是九州的都督。写长生与功名。

「不及秦宫一生花里活」——都比不上秦宫一生在花丛中活着。以梁冀妻孙寿的宠幸比花间之乐。

「长门晓夕寿相如,尽著千金买消渴」——长门宫中日夜祝司马相如长寿,花尽千金买来的却是消渴之疾。以陈阿娇买赋和司马相如消渴病,写富贵不如长生的虚妄。

艺术手法
一、以月喻国:破镜飞天的意象,既是月之残缺也是国之残破,一语双关。二、女性视角:全诗以宫人红颜的口吻写亡国之痛,将女性命运与国家命运交织。三、用典密集:绿珠金谷、秦宫孙寿、陈阿娇长门买赋、相如消渴等,典典精切。四、对比铺陈:洛花、扬州花的绝美与雨打风吹的凋零对比,丹砂金印的永恒与秦宫花活的短暂对比,层层对比中见出人生的无常。

总体评价
此诗是元好问闺怨体诗的代表作,全篇以华美的辞藻和密集的典故,编织出一幅亡国之后红颜薄命的悲凉画卷。诗人将乐府闺怨的传统与金末丧乱的现实结合起来,以女性的悲苦喻遗民的哀痛,以花的凋零喻国的覆灭,以长生的虚妄喻人世的无奈。全诗绮丽中含沉痛,婉约中寓悲凉,在金元诗歌中别具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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