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汴梁宫人语十九首
金末元初 · 杨奂
译文
一入深宫里,经今十五年。
一旦进入深宫之中,到如今已经十五年。
长因批帖子,呼到御床前。
常常因为批阅帖子,被叫到皇帝御床前。
岁岁逢元夜,金蛾闹簇巾。
年年逢到元宵夜,金蛾首饰热闹地簇在头巾上。
见人心自怯,终是女儿身。
见到人心底自然胆怯,终究还是女儿之身。
殿前轮直罢,偷去赌金钗。
殿前值夜完毕,偷偷去赌金钗。
怕见黄昏月,殷勤上玉阶。
害怕看到黄昏的月亮,殷勤地登上玉阶。
翠翘珠掘背,小殿夜藏钩。
翠翘珠饰搭在背后,小殿中夜里玩藏钩游戏。
蓦地羊车至,低头笑不休。
突然羊车到来,低头笑个不停。
内府颁金帛,教酬贺节盘。
内府颁发金帛,命人酬谢贺节的礼盘。
两宫新有旨,先与问孤寒。
两宫新下旨意,先去慰问孤寒之人。
人间多枣栗,不到九重天。
人间多有枣栗之类,却到不了九重天上的宫中。
长被黄衫吏,花摊月赐钱。
常被黄衫吏役,将花摊月赐的钱财分去。
仁寿生辰节,君王进玉卮。
仁寿宫生辰节日,君王进献玉杯祝寿。
寿棚兼寿表,留待北还时。
寿棚和寿表都留着,等北还的时候再用。
边奏行台急,东华夜启封。
边关奏报行台紧急,东华门夜间拆封启奏。
内人催步辇,不候景阳钟。
宫中人催促步辇,等不及景阳钟响了。
画烛双双引,珠帘一一开。
画烛成双成对地引导,珠帘一扇一扇地打开。
辇前齐下拜,欢饮辟寒杯。
辇前众人齐齐下拜,欢饮辟寒酒杯。
圣躬香阁内,只道下朝迟。
圣上在香阁之内,只说退朝迟了。
扶仗娇无力,红绡贴玉肌。
扶着拐杖娇弱无力,红绡贴着玉一般的肌肤。
今日天颜喜,东朝内宴开。
今日天子面露喜色,东朝内宴开席。
外边农事动,诏遣教坊回。
外面农事已动,下诏遣散教坊回去。
驾前双白鹤,日日候朝回。
御驾前两只白鹤,日日等候朝会结束。
自送銮舆去,经今更不来。
自从送銮驾离去,至今再也没有来过。
陡觉文书静,相将立夕阳。
突然觉得文书寂静,一同站在夕阳下。
伤心宁福位,无复夜熏香。
伤心宁福殿中的位子,不再有夜间熏香了。
二后睢阳去,潜身泣到明。
两位皇后前往睢阳,藏身暗处哭泣到天明。
却回谁敢问,校似有心情。
退回来谁敢多问,倒似乎还心存些许期待。
为道围城久,妆奁阃犒军。
因为围城已久,拿出妆奁在城内犒劳军队。
入春浑断绝,饥苦不堪闻。
入春后物资完全断绝,饥苦之状不堪听闻。
监国推梁邸,初头静不知。
监国之位推到梁王府,起初安静无人知晓。
但疑墙外笑,人有看宫时。
只疑心墙外的笑声,有人偷看宫中的时候。
别殿弓刀响,仓皇接郑王。
别殿传来弓刀声响,仓皇迎接郑王。
尚愁宫正怒,含泪强添妆。
还愁宫正发怒,含泪勉强添上妆。
一向传宣唤,谁知不复还。
一向被传宣唤去,谁知竟不再回来。
来时旧针线,记得在窗间。
来时旧日的针线,还记得放在窗间。
北去迁沙漠,诚心畏从行。
向北迁往沙漠之地,真心害怕随行前往。
不如当日死,头白若为生。
不如当日就死了,白发苍苍如何活下去。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录汴梁宫人语十九首,以宫人视角写宫廷生活的方方面面与亡国之痛。从入宫十五年的日常,到元夜金蛾的节庆,到偷赌金钗的嬉戏,到内府颁金帛的恩赐,到边奏行台急的军情,到驾前双白鹤的守望,到陡觉文书静的冷清,到围城妆奁犒军的困苦,到别殿弓刀响的惊变,到北去迁沙漠的亡国,以"不如当日死,头白若为生"的绝望作结。
逐句解读
「一入深宫里,经今十五年。」一入深宫里而经今十五年,写入宫之久。
「长因批帖子,呼到御床前。」长因批帖子而呼到御床前,写宫中差遣。
「岁岁逢元夜,金蛾闹簇巾。」岁岁逢元夜而金蛾闹簇巾,写元夜装扮。
「见人心自怯,终是女儿身。」见人心自怯而终是女儿身,写少女羞怯。
「殿前轮直罢,偷去赌金钗。」殿前轮直罢而偷去赌金钗,写宫中嬉戏。
「怕见黄昏月,殷勤上玉阶。」怕见黄昏月而殷勤上玉阶,写怕见月下孤影。
「翠翘珠掘背,小殿夜藏钩。」翠翘珠掘背而小殿夜藏钩,写宫中游戏。
「蓦地羊车至,低头笑不休。」蓦地羊车至而低头笑不休,写君王驾临。
「内府颁金帛,教酬贺节盘。」内府颁金帛而教酬贺节盘,写节庆赏赐。
「两宫新有旨,先与问孤寒。」两宫新有旨而先与问孤寒,写体恤孤寒。
「人间多枣栗,不到九重天。」人间多枣栗而不到九重天,写深宫隔绝。
「长被黄衫吏,花摊月赐钱。」长被黄衫吏而花摊月赐钱,写月例赏钱。
「仁寿生辰节,君王进玉卮。」仁寿生辰节而君王进玉卮,写寿辰进酒。
「寿棚兼寿表,留待北还时。」寿棚兼寿表而留待北还时,写期盼北还。
「边奏行台急,东华夜启封。」边奏行台急而东华夜启封,写军情紧急。
「内人催步辇,不候景阳钟。」内人催步辇而不候景阳钟,写不候晨钟。
「画烛双双引,珠帘一一开。」画烛双双引而珠帘一一开,写宫中排场。
「辇前齐下拜,欢饮辟寒杯。」辇前齐下拜而欢饮辟寒杯,写饮辟寒酒。
「圣躬香阁内,只道下朝迟。」圣躬香阁内而只道下朝迟,写帝在香阁。
「扶仗娇无力,红绡贴玉肌。」扶仗娇无力而红绡贴玉肌,写帝体虚弱。
「今日天颜喜,东朝内宴开。」今日天颜喜而东朝内宴开,写帝颜有喜。
「外边农事动,诏遣教坊回。」外边农事动而诏遣教坊回,写农事诏归。
「驾前双白鹤,日日候朝回。」驾前双白鹤而日日候朝回,写鹤候驾回。
「自送銮舆去,经今更不来。」自送銮舆去而经今更不来,写帝去不归。
「陡觉文书静,相将立夕阳。」陡觉文书静而相将立夕阳,写骤然安静。
「伤心宁福位,无复夜熏香。」伤心宁福位而无复夜熏香,写宫中冷清。
「二后睢阳去,潜身泣到明。」二后睢阳去而潜身泣到明,写后妃泣别。
「却回谁敢问,校似有心情。」却回谁敢问而校似有心情,写不敢过问。
「为道围城久,妆奁阃犒军。」为道围城久而妆奁阃犒军,写围城犒军。
「入春浑断绝,饥苦不堪闻。」入春浑断绝而饥苦不堪闻,写饥苦断绝。
「监国推梁邸,初头静不知。」监国推梁邸而初头静不知,写监国之变。
「但疑墙外笑,人有看宫时。」但疑墙外笑而人有看宫时,写疑心墙外。
「别殿弓刀响,仓皇接郑王。」别殿弓刀响而仓皇接郑王,写兵变惊变。
「尚愁宫正怒,含泪强添妆。」尚愁宫正怒而含泪强添妆,写含泪强妆。
「一向传宣唤,谁知不复还。」一向传宣唤而谁知不复还,写宣唤不还。
「来时旧针线,记得在窗间。」来时旧针线而记得在窗间,写旧物犹在。
「北去迁沙漠,诚心畏从行。」北去迁沙漠而诚心畏从行,写北迁之惧。
「不如当日死,头白若为生。」不如当日死而头白若为生,写生不如死。
艺术手法
此诗以十九首五言绝句录宫人之语写宫廷全貌。从日常到节庆、从嬉戏到军情、从安宁到围城、从亡国到北迁,以宫人视角串联宫廷生活的完整画面。
"别殿弓刀响,仓皇接郑王"以弓刀响写兵变——别殿弓刀声响,仓皇迎接郑王,是惊变最恐怖的描写。
"不如当日死,头白若为生"以头白若为生写绝望——不如当初死去,白发苟活又有什么意思,是绝望最痛切的表达。
总体评价
此诗以录汴梁宫人语写宫廷与亡国。
"不如当日死,头白若为生"是全诗的绝望——不如当初就死了,白发苟活在世又有什么意义,是对亡国最痛切的控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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