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谏 其三 怨世

汉 · 东方朔

译文

世沉淖而难论兮,俗岒峨而㠁嵯。

世道沉沦在泥淖之中难以评说,世俗崎岖不平如同险峻的山峰。

清泠泠而歼灭兮,溷湛湛而日多。

清廉正直之人一个个被消灭,污浊之人却一天比一天多。

枭鸮既以成群兮,玄鹤弭翼而屏移。

枭鸮之类的恶鸟已经成群结队,高贵的玄鹤收起翅膀退避到一旁。

蓬艾亲人御于床第兮,马兰踸踔而日加。

蓬草艾草这些低贱之物被当作亲近之人侍奉在床榻之侧,杂草马兰却日益滋长蔓延。

弃捐药芷与杜衡兮,余柰世之不知芳何?

抛弃了白芷和杜衡这些芳香的草药,我无奈世人不知道什么是芳香又能怎样呢?

何周道之平易兮,然芜秽而险戏。

大路本应平坦宽广,如今却荒芜污秽险恶难行。

高阳无故而委尘兮,唐虞点灼而毁议。

高阳氏无缘无故被蒙上尘垢,唐尧虞舜也遭到点灼毁谤和非议。

谁使正其真是兮,虽有八师而不可为。

谁能够纠正分辨真正的对错呢,即使有八位师傅也无能为力。

皇天保其高兮,后土持其久。

皇天保有其高远,后土保持其长久。

服清白以逍遥兮,偏与乎玄英异色。

穿着清白的衣服逍遥自得,偏偏与那玄色的冰晶颜色不同。

西施媞媞而不得见兮,?母勃屑而日侍。

西施美丽动人却不得被接见,丑陋的嫫母反而天天侍奉在左右。

桂蠹不知所淹留兮,蓼虫不知徙乎葵菜。

桂树中的蛀虫不知搬离它寄居的地方,蓼草上的虫子不知道迁移到葵菜上去。

处湣湣之浊世兮,安所达乎吾志。

身处昏暗浑浊的世道之中,哪里能够实现我的志向呢。

意有所载而远逝兮,固非众人之所识。

心有所想想要远走高飞,这本就不是众人所能理解的。

骥踌躇于弊輂兮,遇孙阳而得代。

千里马在破旧的车中踌躇不前,遇到孙阳(伯乐)才得到替换重用。

吕望穷困而不聊生兮,遭周文而舒志。

吕望穷困潦倒无法谋生,遇到周文王才得以施展志向。

宁戚饭牛而商歌兮,桓公闻而弗置。

宁戚喂牛时唱着商地的歌曲,齐桓公听到后不能释怀而重用了他。

路室女之方桑兮,孔子过之以自侍。

路旁采桑的女子正在采桑,孔子经过时以礼相待自持。

吾独乖剌而无当兮,心悼怵而耄思。

唯独我违逆不合时宜无所适从,内心恐惧忧虑而思绪混乱。

思比干之恲恲兮,哀子胥之慎事。

想到比干的忠诚恳切,哀叹伍子胥处事谨慎仍遭不测。

悲楚人之和氏兮,献宝玉以为石。

悲叹楚国人卞和献上和氏璧,却被认为是普通的石头。

遇厉武之不察兮,羌两足以毕斮。

遇到厉王武王不加明察,竟然双脚都被砍断。

小人之居势兮,视忠正之何若?

小人窃据权势,把忠正之人看作什么呢?

改前圣之法度兮,喜嗫嚅而妄作。

篡改前代圣王的法度,喜欢窃窃私语胡作非为。

亲谗谀而疏贤圣兮,讼谓闾娵为丑恶。

亲近谗佞之人疏远贤圣之臣,反而诽谤说美女闾娵是丑恶之人。

愉近习而蔽远兮,孰知察其黑白。

苟且亲近身边的人而蒙蔽了远方之人,谁能明察其中的黑白是非。

卒不得效其心容兮,安眇眇而无所归薄。

最终不能效尽心中的忠贞之容,渺渺茫茫无处归依。

专精爽以自明兮,晦冥冥而壅蔽。

专门以精诚来表明心迹,却被昏暗幽冥所壅蔽遮蔽。

年既已过太半兮,然埳轲而留滞。

年纪已经过了大半了,却坎坷不平滞留不前。

欲高飞而远集兮,恐离罔而灭败。

想要高飞远走高飞集合同道,又怕落入罗网而毁灭失败。

独冤抑而无极兮,伤精神而寿夭。

独自冤屈压抑没有尽头,伤害了精神减损了寿命。

皇天既不纯命兮,余生终无所依。

皇天既然不能赐予纯正的命运,我余生终究无所依靠。

愿自沉于江流兮,绝横流而径逝。

愿自己沉入江水之中,断绝这横流的浊世径直离去。

宁为江海之泥涂兮,安能久见此浊世?

宁可做江海中的泥涂沉在水底,怎么能长久看到这样的浊世呢?

赏析

题解
《七谏·怨世》是东方朔《七谏》组诗的第三篇。本篇以更加激愤的笔调抨击了浊世的是非颠倒、贤佞不分。诗中以西施不见重用、丑妇日侍左右的对比,以桂蠹不知徙、蓼虫不知迁的比喻,揭示了好坏不分、善恶不辨的世道。诗人通过吕望遇文王、宁戚遇齐桓等典故,表达了对明君贤臣相得的渴望,同时以「宁为江海之泥涂兮,安能久见此浊世」的决绝宣言,表明了不与浊世同流合污的坚定立场。

逐句解读
「世沉淖而难论兮,俗岒峨而㠁嵯。」——世道沉沦泥淖难以评说,世俗崎岖不平如同险峻的山峰。

「清泠泠而歼灭兮,溷湛湛而日多。」——清廉正直之人一个个被消灭,污浊之人却越来越多。

「枭鸮既以成群兮,玄鹤弭翼而屏移。」——枭鸮之类的恶鸟已经成群结队,玄鹤收起翅膀退避到一旁。

「蓬艾亲人御于床第兮,马兰踸踔而日加。」——蓬草艾草这些贱物被当作亲近之人侍奉在床榻,马兰草却日益滋长。

「弃捐药芷与杜衡兮,余柰世之不知芳何?」——抛弃了白芷和杜衡这些芳草,我无奈世人不知芳香可奈何。

「何周道之平易兮,然芜秽而险戏。」——大道本应平坦宽广,如今却荒芜污秽险恶难行。

「高阳无故而委尘兮,唐虞点灼而毁议。」——高阳氏无故被蒙上尘垢,唐尧虞舜也遭到点灼毁谤非议。

「谁使正其真是兮,虽有八师而不可为。」——谁能够纠正真正的对错呢,即使有八位师傅也无能为力。

「皇天保其高兮,后土持其久。」——皇天保有其高远,后土保持其长久。

「服清白以逍遥兮,偏与乎玄英异色。」——穿着清白的衣服逍遥自得,偏偏与那玄色的冰晶不同颜色。

「西施媞媞而不得见兮,?母勃屑而日侍。」——西施美丽却不得被接见,丑陋的嫫母反而天天侍奉在旁。

「桂蠹不知所淹留兮,蓼虫不知徙乎葵菜。」——桂树中的蛀虫不知搬离它寄居的地方,蓼草上的虫子不知迁到葵菜上去。

「处湣湣之浊世兮,安所达乎吾志。」——身处昏暗浑浊的世道,哪里能实现我的志向呢。

「意有所载而远逝兮,固非众人之所识。」——心有意想要远走高飞,本就不是众人所能理解的。

「骥踌躇于弊輂兮,遇孙阳而得代。」——千里马在破旧的车中踌躇不前,遇到孙阳(伯乐)才得到替换。

「吕望穷困而不聊生兮,遭周文而舒志。」——吕望穷困潦倒无法谋生,遇到周文王才得以施展志向。

「宁戚饭牛而商歌兮,桓公闻而弗置。」——宁戚喂牛时唱着商地的歌,齐桓公听到后不能释怀而重用了他。

「路室女之方桑兮,孔子过之以自侍。」——路旁采桑的女子,孔子经过时以礼相待。

「吾独乖剌而无当兮,心悼怵而耄思。」——唯独我违逆不合时宜,内心恐惧忧虑而思绪混乱。

「思比干之恲恲兮,哀子胥之慎事。」——想到比干的忠诚恳切,哀叹伍子胥处事谨慎仍遭不测。

「悲楚人之和氏兮,献宝玉以为石。」——悲叹楚国和氏献上宝玉却被认为是石头。

「遇厉武之不察兮,羌两足以毕斮。」——遇到厉王武王不加明察,竟然双脚都被砍断。

「小人之居势兮,视忠正之何若?」——小人窃据权势,把忠正之人看作什么样子呢?
「改前圣之法度兮,喜嗫嚅而妄作。」——篡改前代圣王的法度,喜欢窃窃私语胡作非为。

「亲谗谀而疏贤圣兮,讼谓闾娵为丑恶。」——亲近谗佞之人疏远贤圣之臣,反而诽谤说美女闾娵是丑恶之人。

「愉近习而蔽远兮,孰知察其黑白。」——苟且亲近身边的人而蒙蔽远方之人,谁能明察其中的黑白。

「卒不得效其心容兮,安眇眇而无所归薄。」——最终不能效尽心中的忠贞,渺渺茫茫无处归依。

「专精爽以自明兮,晦冥冥而壅蔽。」——专门以精诚来表明心迹,却被昏暗幽冥所壅蔽。

「年既已过太半兮,然埳轲而留滞。」——年纪已经过大半了,却坎坷不平滞留不前。

「欲高飞而远集兮,恐离罔而灭败。」——想要高飞远走高飞集合,又怕落入罗网而毁灭失败。

「独冤抑而无极兮,伤精神而寿夭。」——独自冤屈压抑没有尽头,伤害了精神减损了寿命。

「皇天既不纯命兮,余生终无所依。」——皇天既然不能赐予纯正的命运,我余生终究无所依靠。

「愿自沉于江流兮,绝横流而径逝。」——愿自己沉入江水之中,断绝这横流的浊世径直离去。

「宁为江海之泥涂兮,安能久见此浊世?」——宁可做江海中的泥涂,怎么能长久看到这样的浊世?

艺术手法
本篇大量运用对比手法:西施与嫫母、玄鹤与枭鸮、药芷杜衡与蓬艾马兰,形成鲜明的美丑、善恶、清浊对比。历史典故的运用(吕望遇文王、宁戚遇桓公、和氏献璧等)既有正面论证也有反面教训。桂蠹与蓼虫的比喻极具独创性,以虫类不知迁徙的本能比喻世人不知趋利避害的愚蠢。末段以「宁为江海之泥涂兮,安能久见此浊世」收束,将全诗的愤慨推向顶点,以死抗争的决心溢于言表。

总体评价
《七谏·怨世》是东方朔组诗中感情最为激愤的一篇。诗中所描绘的贤佞颠倒、美丑混淆的世道,既是对屈原所处战国末年的模拟,也暗含东方朔对汉武朝廷中佞臣当道的现实批判。末句「宁为江海之泥涂兮,安能久见此浊世」以极其决绝的姿态宣告了与浊世的彻底决裂,成为古代知识分子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精神的生动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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