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引

唐 · 白居易

译文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索索。

浔阳江边秋夜里送别友人,枫叶和荻花在秋风中瑟瑟作响。

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

主人下马来到船边,举杯想要畅饮却没有音乐助兴。

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

酒醉也难以成欢,凄惨地即将分别,离别时只见茫茫江水浸着一轮冷月。

忽闻水上琵琶声,主人忘归客不发。

忽然听到水面上传来琵琶声,主人忘了回去,客人也不肯出发。

寻声暗问弹者谁,琵琶声停欲语迟。

循着声音悄悄询问弹奏者是谁,琵琶声停下来,她欲言又止。

移船相近邀相见,添酒回灯重开宴。

把船移近邀请她出来相见,重新添酒点灯再摆宴席。

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

千呼万唤她才肯出来,还抱着琵琶遮住半边脸庞。

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

她转动弦轴拨弄三两声,曲调还没成形就已经饱含深情。

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意。

每一弦都低沉压抑,每一声都充满思绪,仿佛在诉说一生的不得意。

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

低头随手断断续续地弹奏,将心中无限心事全部倾诉出来。

轻拢慢撚抹复挑,初为霓裳后六幺。

轻拢慢捻,抹了又挑,先弹《霓裳羽衣曲》再弹《六幺》曲。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

大弦的声音嘈杂如同急雨倾盆,小弦的声音细切如同低声私语。

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嘈嘈切切声交错弹奏,如同大大小小的珍珠纷纷落在玉盘之上。

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水下滩。

声音宛转如黄莺在花下啼鸣般流畅,又幽咽如泉水流过沙滩般低沉。

水泉冷涩弦疑绝,疑绝不通声暂歇。

如水泉般冷涩,弦声似乎即将断绝,断绝不通,声音暂时停歇。

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

另有一种幽深的愁绪暗暗滋生,此时此刻的静默比有声更令人动容。

银缾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突然如银瓶破裂水浆迸溅,又如同铁骑冲出刀枪齐鸣。

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

曲终时收拨在弦中心一划,四弦齐响一声如同撕裂丝帛。

东舟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

东边西边的船只都静默无言,只见江心秋月洁白如洗。

沈吟放拨插弦中,整顿衣裳起敛容。

她沉吟着放下拨子插在弦间,整理好衣裳起身收敛起表情。

自言本是京城女,家在虾蟇陵下住。

她自称本是京城女子,家住在虾蟆陵附近。

十三学得琵琶成,名蜀教坊第一部。

十三岁就学成了琵琶技艺,名列教坊第一部。

曲罢曾教善才伏,妆成每被秋娘妬。

弹罢一曲曾令名师叹服,梳妆打扮后常常被秋娘嫉妒。

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

五陵年轻子弟争着赏赐缠头,一曲奏罢收受的红绡不计其数。

钿头云箆击节碎,血色罗帬飜酒污。

镶嵌花钿的云篦因击节而碎裂,血红色的罗裙被翻洒的酒污损。

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

今年欢笑明年继续欢笑,秋月春风就这样等闲虚度了。

弟走从军阿姨死,暮去朝来颜色故。

弟弟从军去了,养母也去世了,朝暮之间容颜渐渐衰老。

门前冷落鞍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

门前冷落车马稀少,年华老大只好嫁给商人做妻子。

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

商人看重利益轻视离别,上个月就去了浮梁买茶。

去来江口守空船,绕船月明江水寒。

他走后我在江口独守空船,只见月光环绕着船只,江水凄寒。

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

深夜忽然梦见少年时的往事,梦中啼哭,脂粉泪痕纵横交错。

我闻琵琶已叹息,又闻此语重唧唧。

我听了琵琶声已经叹息,又听了这番话更加唏嘘不已。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我们同是流落天涯的失意之人,今日相逢又何必曾经相识呢。

我从去年辞帝京,谪居卧病浔阳城。

我从去年辞别了帝京,被贬谪后卧病在浔阳城。

浔阳小处无音乐,终岁不闻丝竹声。

浔阳这偏僻之地没有音乐,一年到头听不到丝竹之声。

住近湓江地低湿,黄芦苦竹绕宅生。

住所靠近湓江,地势低洼潮湿,黄芦苦竹环绕着房屋生长。

其间旦暮闻何物,杜鹃啼血猨哀鸣。

这期间早晚能听到什么呢?只有杜鹃啼血般的叫声和猿猴的哀鸣。

春江花朝秋月夜,往往取酒还独倾。

春江花朝、秋月之夜,往往取酒独自倾饮。

岂无山歌与村笛,呕哑嘲哳难为听。

难道没有山歌和村笛吗?只是那些呕哑嘲哳的声音实在难以入耳。

今夜闻君琵琶语,如听仙乐耳暂明。

今夜听了你的琵琶声,如同听到仙乐一般,双耳顿觉清明。

莫辞更坐弹一曲,为君飜作琵琶行。

请不要推辞,再坐下弹奏一曲,我为你谱写一篇琵琶行。

感我此言良久立,却坐促弦弦转急。

她被我这番话感动,久久伫立,然后重新坐下急促地拨弦。

凄凄不似向前声,满座重闻皆掩泣。

凄凄切切不似刚才的声调,满座之人听了都掩面哭泣。

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

在座中谁流下的眼泪最多?江州司马白居易的青衫都被泪水打湿了。

赏析

题解
琵琶引(一作琵琶行)作于元和十一年(816),白居易被贬为江州司马时所作。此诗以浔阳江头秋夜送客为引子,因闻琵琶声而结识昔日长安名妓,借其身世抒发自己贬谪沦落的深沉感慨。全诗融合叙事、写景、抒情于一体,是中国文学史上最杰出的音乐诗。

逐句解读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索索」——浔阳江边秋夜送别友人,枫叶荻花在秋风中瑟瑟作响,奠定萧瑟凄凉的基调。

「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主人下马来到船边,举杯欲饮却无音乐助兴,场面冷清。

「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酒醉也难成欢,凄惨地即将分别,分别时只见茫茫江水浸着一轮冷月。

「忽闻水上琵琶声,主人忘归客不发」——忽然听到水面上传来琵琶声,主人忘了回去,客人也不肯出发。

「寻声暗问弹者谁,琵琶声停欲语迟」——循声暗问弹琵琶的是谁,琵琶声停,她欲言又止。

「移船相近邀相见,添酒回灯重开宴」——把船靠近邀请她出来相见,重新添酒点灯再开宴席。

「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千呼万唤她才肯出来,还抱着琵琶遮住半边脸庞,写出她的矜持与羞怯。

「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她转动弦轴拨弄三两声,曲调尚未成形已饱含深情。

「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意」——每一弦都低沉压抑、每一声都充满思虑,仿佛在诉说一生的不得意。

「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低头随手弹奏,断断续续中将心中无限心事倾诉殆尽。

「轻拢慢撚抹复挑,初为霓裳后六幺」——轻拢慢捻,抹了又挑,先弹《霓裳羽衣曲》再弹《六幺》。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大弦的声音嘈杂如急雨倾盆,小弦的声音细切如低声私语。

「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嘈嘈切切声交错弹奏,如同大大小小的珍珠纷纷落在玉盘之上。

「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水下滩」——宛转如黄莺在花下啼鸣般流畅,幽咽如泉水流过沙滩般低沉。

「水泉冷涩弦疑绝,疑绝不通声暂歇」——水泉般冷涩,弦声似将断绝,断绝不通,声音暂歇。

「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别有一种幽深的愁绪暗暗滋生,此时的静默比有声更令人动容。

「银缾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突然如银瓶破裂水浆迸溅,又如铁骑冲出刀枪齐鸣。

「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曲终收拨在弦中心一划,四弦齐鸣一声如撕裂丝帛。

「东舟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东西两边的船只都静默无声,只见江心秋月洁白。

「沈吟放拨插弦中,整顿衣裳起敛容」——她沉吟着放下拨子插在弦间,整理衣裳起身收敛起表情。

「自言本是京城女,家在虾蟇陵下住」——自称本是京城女子,家住在虾蟆陵附近。

「十三学得琵琶成,名蜀教坊第一部」——十三岁学成琵琶技艺,名列教坊第一部。

「曲罢曾教善才伏,妆成每被秋娘妬」——弹罢一曲曾令名师叹服,梳妆打扮后常被秋娘嫉妒。

「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五陵年少争着赏赐缠头,一曲奏罢收受的红绡不计其数。

「钿头云箆击节碎,血色罗帬飜酒污」——镶嵌花钿的云篦因击节而碎裂,血红色的罗裙被翻洒的酒污损。

「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今年欢笑明年继续欢笑,秋月春风就这样等闲虚度。

「弟走从军阿姨死,暮去朝来颜色故」——弟弟从军去了,养母也去世了,朝暮之间容颜衰老。

「门前冷落鞍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门前冷落车马稀少,年华老大只好嫁给商人做妻子。

「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商人看重利益轻视离别,上个月就去了浮梁买茶。

「去来江口守空船,绕船月明江水寒」——他走后我在江口独守空船,只见月明绕船,江水凄寒。

「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深夜忽然梦见少年时的往事,梦中啼哭,脂粉泪痕纵横交错。

「我闻琵琶已叹息,又闻此语重唧唧」——我听了琵琶声已感叹息,又听了这番话更加唏嘘不已。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我们同是流落天涯的失意之人,今日相逢又何必曾经相识。

「我从去年辞帝京,谪居卧病浔阳城」——我从去年辞别帝京,被贬谪后卧病在浔阳城。

「浔阳小处无音乐,终岁不闻丝竹声」——浔阳这偏僻之地没有音乐,终年听不到丝竹之声。

「住近湓江地低湿,黄芦苦竹绕宅生」——住所靠近湓江,地势低洼潮湿,黄芦苦竹环绕着房屋生长。

「其间旦暮闻何物,杜鹃啼血猨哀鸣」——早晚之间听到什么呢?只有杜鹃啼血般的叫声和猿猴的哀鸣。

「春江花朝秋月夜,往往取酒还独倾」——春江花朝、秋月之夜,往往取酒独自倾饮。

「岂无山歌与村笛,呕哑嘲哳难为听」——难道没有山歌和村笛吗?只是那些呕哑嘲哳的声音实在难以入耳。

「今夜闻君琵琶语,如听仙乐耳暂明」——今夜听了你的琵琶声,如同听到仙乐,双耳顿觉清明。

「莫辞更坐弹一曲,为君飜作琵琶行」——请不要推辞,再坐下弹奏一曲,我为你谱写一篇琵琶行。

「感我此言良久立,却坐促弦弦转急」——她被我这番话感动,久久伫立,然后重新坐下急促拨弦。

「凄凄不似向前声,满座重闻皆掩泣」——凄凄切切不似刚才的声调,满座之人听了都掩面哭泣。

「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在座中谁流下的眼泪最多?江州司马白居易的青衫都被泪水打湿了。

艺术手法
一、音乐描写出神入化。以「急雨」喻大弦之沉重,以「私语」喻小弦之细密,以「大珠小珠落玉盘」写清脆悦耳,以「银瓶乍破」「铁骑突出」写激昂高亢,以「裂帛」收束曲终,将抽象的琵琶声化为可触可感的形象。二、「此时无声胜有声」以静写动,在停顿中凝聚更大的情感张力,是中国诗歌中最精妙的留白之笔。三、以琵琶女的身世为镜照见自己的贬谪遭遇,「同是天涯沦落人」将两条叙事线索汇合为一,结构精巧。四、全诗以秋江月色贯穿始终,「茫茫江浸月」「江心秋月白」「绕船月明」等意象前后呼应,营造统一的意境。

总体评价
这是中国文学史上最伟大的音乐诗,也是白居易最杰出的长篇叙事诗。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和「此时无声胜有声」已成为千古传诵的名句。全诗将音乐描写、人物塑造与情感抒发完美融合,叙事波澜起伏,语言流转自然,堪称唐诗中的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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